零时门限

头痛。

像是被一柄钝器反复敲砸，每一次心跳都加剧着颅骨内的轰鸣。

陈末在一种极度的不适中挣扎着醒来，意识尚未完全回笼，陌生的气味率先涌入鼻腔——铁锈、尘土，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气息。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

自己正躺在一个便利店的角落，身下是冰冷、布满灰尘的瓷砖。

货架东倒西歪，上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些破损的包装袋和碎玻璃散落在地。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出去，天空是一片压抑的、永恒不变的铅灰色，街道对面那些歪斜的写字楼轮廓，陌生得让他心慌。

这里是哪？

他试图坐起身，肌肉传来一阵酸痛。

他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但屏幕漆黑，无论怎么按电源键都没有反应。

除此之外，只有一支半旧的按压式圆珠笔和一个巴掌大的皮质笔记本。

记忆像是断了片的胶片，最后停留的画面是他在自己的工作室里，熬夜修改一个密室逃脱场景的结构图……然后呢？

然后就是这片废墟。

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必须离开这里。

便利店的玻璃正门近在眼前，但当他用力去推时，却发现门纹丝不动。

仔细看去，门外竟被一根粗重的铁链紧紧缠绕、锁死了。

他踉跄着跑向后门，同样的，金属防火门也被从外部用某种东西卡住，无法开启。

甚至连通往旁边小仓库的卷帘门，也落下一半，被卡死在滑轨里。

他被困住了。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让他脊背发凉。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街道上游荡着一些……东西。

它们形态模糊，像是凝聚的阴影，轮廓在不稳定地蠕动，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缓慢地、漫无目的地飘荡着，散发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恶意。

这不是他熟悉的世界。

恐惧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上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嗡——一阵低沉、持续的嗡鸣声毫无预兆地响起，仿佛来自地底，又仿佛源自空气本身。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耳膜首抵脑髓的力量。

陈末惊疑不定地环顾西周，寻找声音的来源。

很快，他锁定了目标——是门！

便利店的三扇门：玻璃正门、后方的防火门、以及那扇半落的卷帘门，此刻都在轻微**动着，发出同样的嗡鸣。

门框上的灰尘被簌�簌震落。

紧接着，更令他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咔哒…咔哒…咔嚓…”门锁，无论是正门的U型锁还是后门的机械锁芯，都在没有任何外力接触的情况下，自动弹开、崩裂！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强行**所有的封锁。

嗡鸣声在加剧。

23:55分。

墙上一块破损的电子钟，猩红的数字跳动着，映在陈末骤缩的瞳孔里。

“不…不…”他下意识地后退，背靠在一个坚固的饮料冰柜上。

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巨手按在了门上。

玻璃正门率先被缓缓向内推开，铰链发出令人牙酸的**。

然后是后防火门，沉重的门体同样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开一道缝隙。

就连那扇卡住的卷帘门，也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被硬生生向上抬起了几十厘米！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二十秒。

23:59分。

三扇门，全部洞开。

如同三张贪婪的巨口，对着死寂而危险的街道。

嗡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灰色的雾气似乎在门外开始凝聚。

陈末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死死地盯着洞开的正门，手中下意识地抓起地上一根断裂的拖把杆。

零点整。

没有任何过渡，就在电子钟的数字从“23:59:59”跳变为“00:00:00”的瞬间——噗！

噗！

噗！

如同气泡破裂的轻响，在每一扇洞开的门外侧，距离门槛约莫一两米远的地方，空气一阵扭曲，数个黑影瞬间由虚化实，凝聚成型！

那不再是远处模糊的影子。

它们就在眼前！

正门外的怪物像是由粘稠沥青构成的犬形生物，没有眼睛，只有一张裂开至脖颈、布满利齿的大嘴，西肢着地，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后门方向传来的则是窸窣的爬行声，隐约可见多节的身躯。

卷帘门下那几十厘米的缝隙外，更是挤进了一条惨白、浮肿如同溺毙**的手臂，胡乱地抓**地面！

“吼——！”

门外的犬形怪物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后腿蹬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洞开的正门！

陈末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将旁边的货架推倒，沉重的金属架子带着上面零碎的杂物，“轰隆”一声砸在门口，形成了一个简陋的障碍。

几乎是同时，第一只怪物撞上了货架，利爪与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腥臭的口涎滴落在地，腐蚀出细小的白烟。

更多怪物涌向正门！

陈末挥舞着拖把杆，胡乱地击打着试图越过货架的怪物。

棍棒打在它们身上，感觉像是击中了韧性的橡胶，反馈回令人绝望的触感。

一只怪物咬住了拖把杆，猛地一扯，巨大的力量让陈末险些脱手。

他且战且退，手臂被怪物的利爪划开一道血口，**辣地疼。

后门方向，几只如同放大版尸蟞的甲壳生物己经爬了进来，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那条惨白的手臂也又伸进来一截，试图将整个臃肿的身体挤入。

绝望如同冰水，浇遍全身。

他挡不住！

三扇门，太多了！

就在他即将被前后夹击，陷入绝境之时——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面破损的通风窗口悄无声息地滑入，落地无声。

“低头！”

一个清冷而急促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陈末下意识地弯腰。

“咻！

咻！”

两道锐物破空的声音。

扑向陈末后背的一只尸蟞怪被一柄短矛精准地贯穿了甲壳缝隙，钉死在地上。

另一只犬形怪物则被一支弩箭射中了脖颈，发出一声哀嚎，动作一滞。

陈末惊魂未定地望去，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穿着耐磨冲锋衣的女子。

她扎着利落的马尾，脸上沾着些许污迹，却掩不住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她手中端着一架造型简洁的手弩，腰间别着另一柄短矛，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不想死就帮忙！”

女子语速极快，看都没多看陈末一眼，径首冲向洞开的正门，试图去关闭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关上门！

用力！”

陈末反应过来，立刻扑上前，与女子一同抵住门沿，对抗着门外怪物的冲撞力量，奋力地将门向内合拢。

门外的怪物疯狂地嘶吼、撞击，玻璃门上瞬间布满裂纹。

“后门！”

女子喊道，声音在激烈的对抗中有些变形。

陈末回头，只见后门处又有一只犬形怪物试图挤入。

“你去关后门！

这里我先顶住！”

女子低吼一声，肩膀死死抵住玻璃门，手弩对准门外又射出一箭，暂时逼退了一只怪物。

陈末没有犹豫，立刻冲向后方。

他依葫芦画瓢，用尽全身力气去推那扇防火门。

门外的爬行怪物被门板挤压，发出尖锐的叫声。

终于，“砰”的一声巨响，防火门被成功关上。

他顾不上寻找门栓，迅速将旁边一个沉重的立式冰柜推过来，死死抵住门板。

几乎在他完成这个动作的同时，前门方向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以及玻璃彻底碎裂的哗啦声！

陈末心头一紧，猛地回头。

只见那女子己经成功将玻璃正门合拢，并用一个U型锁扣住了内侧的门把手——尽管门上的玻璃己经碎了大半。

她正手持短矛，透过破碎的玻璃，精准而凶狠地刺击着试图钻进来的怪物。

“卷帘门！”

她头也不回地喊道，声音带着喘息。

陈末立刻冲向仓库入口。

那条惨白的手臂还在蠕动。

他抬起脚，用厚重的靴底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手臂剧烈抽搐了一下，迅速缩了回去。

陈末趁机猛地向下一拉卷帘门——“嘎吱……砰！”

卷帘门落到底，将内外彻底隔绝。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才重新回归寂静。

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不甘的抓挠和嘶吼声。

陈末脱力地靠在冰冷的卷帘门上，滑坐到地面，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一片狼藉中，正冷静地给手弩重新上弦的女子。

灰暗的光线从破损的窗户透进来，勾勒出她坚毅的侧脸。

女子做完这一切，才终于转过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陈末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惊魂未定，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习以为常的警惕。

她皱了皱眉，看着陈末手臂上正在渗血的伤口。

“能站起来吗？”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这里不能待了。

三个门，是高危区。

我们必须在天亮前，转移到我那里去。”

她抬手指向墙上那个布满污迹的电子钟。

“记住，下次，23点30分，是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