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叛战行

朴昱培教给朴晓尔的第一课，是如何敛住心绪，不被情绪的浪潮裹挟分毫。

望着远处追着小伙伴跑远的小小身影，朴昱培心底悄然漫过一丝庆幸。

那场高烧烧断了晓尔关于父母的所有记忆，若是那些破碎的过往还在，只怕这孩子又要蜷在他怀里，抽抽搭搭地哭上好些天才能哄好。

雪地里的朴晓尔正心甘情愿地扮演着“怪物”的角色，任那些冰凉的雪球噼里啪啦砸在身上，脸上却始终漾着乐呵呵的笑。

他心里门儿清，自己这般无父无母的孩子，平日里小伙伴们鲜少愿意带他玩闹，唯有此刻扮作被追逐的“怪物”，才能换来片刻的接纳与同行。

人群里，一个孩子见他挨了这么多下依旧生龙活虎，顿时起了争当英雄的念头。

他偷偷攥了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塞进雪里，团成一个沉甸甸的雪球，卯足了力气朝着朴晓尔的侧脸狠狠砸去。

“嗷！”

一声短促的痛呼划破这场游戏，朴晓尔踉跄着摔倒在地，捂着左眼的指缝里，很快渗出了温热的红。

“怪物倒下啦！”

“太棒了！”

欢呼与笑闹声此起彼伏，像细碎的冰碴子砸在人心上，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问他疼不疼。

朴晓尔咬着泛白的唇瓣爬起来，胡乱地将眼角的血蹭在灰扑扑的棉袄上，又扬起小脸，跟着那群孩子一起傻笑起来。

只要他们开心，他便也开心。

夕阳西沉，暮色西合，结伴的孩童被陆续赶来的父母牵着手接走。

那个砸伤他的孩子，却忽然跑回来，小手攥着一根裹着糖纸的棒棒糖，红着脸小声嗫嚅：“疼吗？

对不起。”

朴晓尔摸了摸己经不再流血的左眼，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干净的笑，那笑容比夕阳还要暖：“没关系，现在不疼啦。”

他独自一人踏上回家的路，橘红色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竟让他生出几分不孤单的暖意。

风里飘来雪粒子的凉意，朴晓尔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雪色苍茫的旷野里，一个小男孩正无助地蜷缩在雪地上，一双眼睛茫然地望着无边无际的白，单薄的身子冻得瑟瑟发抖，仿佛己经认命，只等着被这寒冬彻底吞噬。

忽然，一道小小的身影从远方奔来，像一簇跳跃的火苗，撞破了这死寂的白。

小男孩黯淡的眼里骤然亮起一丝激动的光，心头不住地想：莫不是上天怜他身世凄苦，特意派来救他的人？

彼时的朴晓尔正迎着夕阳，将手掌高高举起，想要抓住那缕暖融融的光。

夕阳的金辉从他的指缝间淌过，将他的眼睛映得亮堂堂的。

他只顾着贪恋这片刻的温暖，脚下却不慎被什么东西一绊，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嘶……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啊。”

朴晓尔龇牙咧嘴地爬起来，鼻尖沾着雪沫子，一抬眼，便撞进了一双蓄满水汽的眸子。

小男孩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身子却一软，首首地倒了下去。

朴晓尔见状心头一紧，连忙将自己身上的棉衣解下来披在他身上，又把围巾仔仔细细地裹在他脖颈间，连耳朵都捂得严严实实。

片刻后，小男孩才缓缓睁开眼，声音微弱得像一缕游丝：“你是……我的……救……救世主吗？”

朴晓尔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嘴角，伸出小手替他**冻得发紫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不是哦，我是晓尔，朴晓尔。”

又过了好一会儿，小男孩的身子终于渐渐回暖，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弯弯的少年，认真地道：“谢谢你，晓尔。”

“不客气啦，”朴晓尔蹲在他身边，晃了晃冻得通红的脚丫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

都快冻僵了，你的爸爸妈妈呢？”

小男孩垂着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眶瞬间红了：“我……我父母……”话未说完，泪珠便滚了下来，砸在雪地上，碎成一小片冰凉。

朴晓尔见状立刻猜到了缘由，连忙打断他的话，语气里满是雀跃，生怕他再哭起来：“那你要不要跟我回家呀？”

小男孩猛地抬起头，眼里闪烁着不敢置信的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可以吗？”

朴晓尔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掌心带着暖暖的温度：“当然可以！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朴晓尔，以后请多指教啦！”

小男孩用力握住他的手，冰凉的指尖触到暖意，脸上终于绽放出一个干净的笑：“我叫许麦兴，请多指教。”

两个孤独的灵魂，就此寻到了彼此的归宿。

朴晓尔小心翼翼地将那根攥得温热的棒棒糖塞进他的手心，眉眼弯弯地说：“给你吃糖，听说吃了糖，就不会再那么难过啦。”

许麦兴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却笑得格外明亮：“嗯！

谢谢你！”

朴晓尔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像夕阳一样温暖，像糖一样甜：“以后呀，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搀着许麦兴慢慢站起来，两人的身影依偎着，融进了橘红色的暮色里。

晓尔将许麦兴的手揣进自己的衣兜，那里还留着一点余温，他脚步轻快地带着新的家人往家走，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家有个超厉害的昱叔，他人可好了，以后他也会疼你的。”

许麦兴攥着那根糖，另一只手被晓尔暖着，只觉得心口的地方，像是也被夕阳烘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