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无你，人间不春

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盛夏的暑气都揉碎在风里。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明德大学的校门口，额头沁出的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抬手抹了一把，抬眼望向那块烫金的校牌，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三个月前的那场车祸，带走了我关于高中的大半记忆，医生说这是选择性失忆，或许是大脑在自我保护，可我总觉得，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从生命里剜走了，空落落的，让人发慌。

“同学，麻烦让一下好吗？”

一道清软的女声在身后响起，不算响亮，却像是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首首撞进耳膜里。

我下意识地侧身，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逆光里走来一个女生，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扎着高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书，怀里还揣着一个印着猫咪图案的保温杯，脚步轻快，像是踩着蝉鸣的节拍。

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我的心脏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不是惊艳，而是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过这样一个画面——阳光、蝉鸣、白T恤，还有这样一张干净的脸。

可任凭我怎么想，记忆深处依旧是一片混沌的雾，什么都抓不住。

她冲我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像是盛满了盛夏的光：“谢谢啦。”

我愣了愣，才迟钝地摇了摇头：“没事。”

声音有些沙哑，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抱着书正要往前走，脚步却忽然顿住，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手里攥着的那张报到单上，眼睛亮了亮：“你也是中文系的？

我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叫苏晚。”

苏晚。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湖里，漾开一圈极浅极浅的涟漪。

我盯着她的脸，试图从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与我记忆碎片重合的痕迹，可最终还是徒劳。

“陆屿。”

我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依旧有些发紧，“我也是汉语言文学的。”

“哇，那我们是同班同学啊！”

她的语气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欢喜，抱着书的手臂晃了晃，连带着怀里的保温杯都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太好了，我还担心开学第一天找不到同伴呢。

对了，你住哪个宿舍？

我在3栋402。”

“我也是3栋，401。”

“这么巧！”

她笑得更开心了，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那等下我们可以一起去宿舍！

我帮你拎箱子吧？

看你一个人挺费劲的。”

说着，她就要放下怀里的书来接我的行李箱。

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你抱着书呢，别摔了。”

她也没坚持，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那么站在旁边，陪着我一起等迎新的学长学姐来引导。

风里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的发顶。

我看着她低头整理怀里的书，手指纤细白皙，动作轻柔，心里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我忍不住开口，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些：“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她整理书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来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难过，又像是释然，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然后，她又笑了，眉眼弯弯的，和刚才没什么两样：“不认识呀。”

她说得轻描淡写，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

可我总觉得，她在说谎。

不然，为什么她的眼神会那么复杂？

不然，为什么听到我的名字时，她的睫毛会轻轻颤动？

不然，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个叫苏晚的女生，明明是第一次见，却像是己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迎新的学长推着电瓶车过来了，笑着招呼我们：“中文系的同学吧？

跟我来，先去报到，再去宿舍。”

苏晚应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我，笑容依旧明媚：“走吧，陆屿同学。”

我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跟上她的脚步。

她走在我前面，白T恤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扬起，高马尾晃呀晃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无数根线缠绕在一起，却找不到一个线头。

盛夏的风裹挟着蝉鸣和香樟树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看着那个叫苏晚的女生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夏天，好像和以前的某个夏天，重叠在了一起。

而眼前的这个人，或许就是我丢失的那段记忆里，最最重要的那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