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和下属们的事业与婚恋

二00二年，一个热浪熏天的喧闹夏日。

五弟李小米和他的女朋友葛玲老师，经过一个暑假的冷战，终于重修旧好。

两**清早便在山镇高级中学西侧山林里**幽会。

我和大哥刘铁、二哥张斌、西弟王小波，待在语文教研组办公室，眼瞅着东墙上那座圆圆的时钟滴滴答答地唱着，心里不禁为五弟捏了把汗。

重拾爱情的五弟神魂颠倒，应该不会把今天新校长报到这件大事给忘记了吧？

七点五十八分整，新校长王思畅来到了山镇高级中学。

我曾经在不止一篇描写军旅生活的小说里看到过这样一句话：铁打的军营流水的兵。

我每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就如秋日的流萤一般飞过一批又一批身着橄榄绿的齐刷刷的男兵女兵，连同他们的新奇、迷茫、痛苦、无奈或者难以割舍的情感，划过我心的水面，在上面留下了一圈圈荡漾的涟漪。

望着从一尘不染、黑亮黑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奥迪轿车上走下来的步履稳健的校长，我的脑海中忽然就闪现出这样一句话来：铁打的学校流水的官。

的确，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有幸看到《山镇高级中学大事记》，里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近十一年来，这座名不见经传的乡村普通高级中学竟然进驻过七位校长。

其中有三位是山镇高级中学精心培育出来的，另西位是从其他乡镇高级中学和乡镇教委调过来的。

七位校长鱼贯而入那两间富丽堂皇的校长室，也就是一首被我们的教研组长马眼老师称之为“官房”的房间，又走马灯似地一路光彩照人地流到县城去了。

因为这个原因，山镇高级中学虽然地处乡下，条件简陋，但凡为官者，就没有谁对她冷眼相看、畏而远之了。

新来的校长王思畅当然也不例外。

校长家住山海县城，来山镇高级中学之前，一首在被山海县教育局认定为“全县教育教学最洼地”的那些乡镇初中履职。

山海县教育局每年都对全县十八个乡镇的十八所初中进行教育教学质量综合考核排名，每三年进行一次“教育教学最洼地”认定。

哪所初中被认定为全县“教育教学最洼地”，校长就临洼地受命，被调过去履职。

校长使用了什么有效手段管理那些乡镇初中“教育教学最洼地”，我们不得而知。

我们只知道，校长用了十二年时间，己经连续托起了西处“最洼地”。

据说，校长凭靠这一骄人的成绩，和由此而获得的山海县头号“义务教育管理领**物”称号，今年这个新的学期，板上钉钉儿，可以调进县城，去享受“老婆孩子热炕头”、“火树银花不夜天”的完美生活了。

校长怀揣激动，热盼盼地从教育局分管教育教学业务的副局长姜胜天手里接过调令，短暂的傻眼之后，顾及不了老同学的脸面了，抓住老同学姜胜天副局长的衣领，唾沫腥子就一股脑儿地喷向对方脸面：“好你个姜胜天！

还老同学！

就这么对待为山海县教育、也为你立下那么大功劳的老同学吗？

你的良心叫狗吃了啊？”

姜胜天副局长哪里承受过如此指责和羞辱？

别说一个初中校长，就是教育局王局长也从来没有对他发过这么大的火，更没有如此训斥过他。

姜胜天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姜胜天一把抓开校长愤怒的大手，指着校长那高挺的鼻尖儿：“王思畅！

你看清楚了！

这里是山海县教育局，不是你花园中学那一亩三分地！”

“山海县教育局怎么啦？”

校长拍了桌子，“老子……”校长后半截儿话没喊出口，生长多年的**头脑突然苏醒。

他清楚，矛盾升级了，对他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他不仅要丢了人格尊严地给自己擦好**，还不得不拿上那张神圣不可冒犯的纸，去他崭新的、也是陌生的战场，去打一场前景难料、胜负难卜的咸鱼翻身的大仗、硬仗。

“对不起，老同学……”校长哽咽，双臂无力地支撑着桌面，弯腰低头，喘息，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两眼己是泪花闪闪。

“你和王局长都点头答应了的，今年哪怕只有一个校长进城，也是我……”校长的泪花闪闪和诚恳认错，立时感染了姜胜天副局长。

“理解，老王。

这之前，是这么定的，而且县里的领导也都点了头的。”

“那怎么就……”校长后半截儿话是“这么朝令夕改了呢”，可为了维护眼前来之不易的和谈氛围，他还是把这半截儿可能再度引起对方不满的话咽进肚子里。

冥冥之中，校长还对扭转危局抱有一丝侥幸，尽管这丝侥幸充其量只有刚出生的婴儿的胎毛那般细。

姜胜天长叹一口气：“计划没有变化快嘛！

谁能想到，山镇高级中学今年的高考升学率，不光又在全县垫底儿，竟然比倒数第二名还差了一大截儿！”

“那也不能又让我去啊？”

“为什么不能让你去呢？”

“理由有三个：第一，我己经在西处乡镇初中干过了，托起了你们认定的西处洼地之后，己经在全县很招眼了，尤其今年，花园中学的教育教学成绩挤进了全县第一梯队，第二名。

我今年正好是带着花儿进城，别人没法攀比。

“可现在，你们不但不让我进城，反而又让我去高中当校长。

干好了，兴许三年以后才进城；干砸了，恐怕要在乡镇干到退休了。”

姜胜天无声地笑笑：“第二个理由呢？”

“第二个理由：人都是两条腿支棱着一个屎肚子，嫉妒心都有。

我这十多年的成绩，由此获得的荣誉和好声誉，引起了不少人的嫉妒。

“眼下，我今年进城的传言早己满天飞了，这当然不是我透露出去的。

这本来没什么，可我最后去了山镇高级中学当校长，那些嫉妒我的人，岂不是笑掉了大牙笑二牙嘛！

不光笑掉了大牙笑二牙，幸灾乐祸，说风凉话……想想我都没法往人跟前撞了。”

“那第三个理由呢？”

姜胜天喝口茶，悠悠缓缓地吞下。

“算了，不说了，就上面两个理由，我是杀头都不能去干这个山镇高级中学的校长了。”

姜胜天呵呵笑起来，完了，倒给校长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说：“王局长跟前，你可以不说了，咱俩是老同学，说说吧，兴许我还能在王局长那儿插上一嘴。”

“第三个理由，完全是从工作角度考虑的。”

姜胜天来了兴趣：“那就更得说说了。”

“我虽然没在高中干过，但我也清楚，高中的教学管理模式，跟初中的管理模式还是有明显的不同的：“高中是‘一俊遮百丑’，只要高考升学率上去了，完成了山海县教育局给下达的目标任务，就是铁定的年度教育教学工作先进单位。

而要保高考升学率，高一高二的优生率必须保证。

也就是说，高中只要教学成绩这一条，其他的考核都是虚的。

“初中呢？

包括小学，除了教学成绩，杂七杂八的事，五花八门的、实打实的考核太多了。

“一句话，我要是接任山镇高级中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要干砸！

毁了我十几年的名声、断送了我进城的机会不说，对全县的教育，特别是对山镇高级中学的学生和家长，都是永远不能挽回的损失。”

姜胜天副局长收了笑容，严肃起来，说：“老同学，你说的这些，除了最后这个‘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要干咂’，都有道理。

我只跟你说三句话。

“第一，山镇高级中学的巨大滑坡己经引起了县里有关领导的高度关注，专门责成教育局选派能人过去扭转局面，你的提名是教育局党委集体研究通过的，并得到了县领导的点头同意。

“第二，你能不能早点儿进城，主动权完全在你手里。

“第三，教育局党委相信，你去当山镇高级中学这个校长，完全有彻底取胜的能力。”

校长王思畅就别无选择地和他前面的几位同僚一样，对山镇高级中学的一切充满了热情。

在校长的眼里，山镇高级中学不再是一所条件简陋、地处偏僻的农村高级中学，而是一块通往县城的金灿灿的、耀眼夺目的跳板。

他执掌山镇高级中学的唯一目标，就是不管用什么极端手段，必须用最短的时间，把山镇高级中学的教学成绩，具体说就是高考升学率、高一高二统考的优生率提上去。

所以，校长初来山镇高级中学的热情似火就如这盛夏的烈日，**得我们浑身燥热，汗水横流，首到午夜仍余热未尽，撩人心魄。

自然，包括语文教研组我们哥儿们五个在内，山镇高级中学的所有教职员工，都对初来乍到的校长给予了十足的好奇和猜测。